第009集_冠盖满京华 - 舒湘 主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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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寻思着
红螺已经引着人进了这暖阁的西次间儿
只见他后头的那个妇人大约三十岁出头
身穿着桃红色装花绫子的对襟小袄
白纱挑线织巾的裙子
鬓上斜插着碧玉簪
人略有些丰满
那双眼睛和晨曦的冷淡不同
始终流露出一股子亲近悦人的意味
瞧着精致而不艳俗
我才回来
听说三小姐前些天身体不好
所以禀告了老太太过来瞧瞧
罗姨娘的声音亦是低沉动听
李树亦是周旋
陈岚连忙拉了陈滟见过
待到看座时
瞧见罗姨娘主动坐在了右手第一张椅子上
坚持不肯上炕
她不禁觉得这是个极精明的人
略说了两句话
红螺亲自送上茶来
罗姨娘欠身谢了
随即对陈澜说
一路上啊
紧赶慢赶
结果今天才到
别说是我
就连魏国公啊
也是好不懊恼
就在过年之前
我那位堂姐刚刚进封了贵妃
魏国公原还想着正旦请柬
如今只能等到元宵了
陈滟年纪小也就罢了
陈岚却是品出了其中的几分深意
罗姨娘不过坐了一刻钟
就告辞离去了
但她留下的讯息却远不止于此
他的那位三叔
此次进京
只怕不是一般的高升了了
香院在侯府东边
和兴喜居只隔着一道墙
虽然比不得那边轩敞亮堂
却亦是一处齐整的院落
朱氏平日见人都是在正厅
人散了之后
起居就在东边暖阁的次间里头
他比先头的阳宁侯陈永小了二十多岁
如今不过是六十四岁
因讲究养生之道
又善于调理
肤色红润
走路健康沉稳
就连发际因此也是极少的
只是如今毕竟年纪大了
年轻时的那些大红
银红衣裳都压在箱子底下
平日里以青色衣裳居多
莲青 石青
雨过天青
佛头青 压青
件件样式各不相同
平日偶尔出门
也能引来不少人的赞叹
京城里头没有李子成继勋贵诰命之中
再也没有人像他过得这般从容了
次间临窗设置暖炕
地下却不比正厅中那左右八张交椅脚踏
只有四张椅子
东墙边是一架紫檀狸龙
喜鹊
鹿纹的桩台
已经是四十多年前的老部件了
瞧着是圆润无华
流露出一种年代深远的隽永
专给他梳头的
是他从娘家里带过来的陪房赵大娘
如今年轻的陪房成了婆子
这项差事却始终没有让别人经过手
而赵大娘的女儿郑妈妈也从丫头成了媳妇儿
媳妇儿成了妈妈
也始终在朱氏身边伺候着
头发梳好
鬓边插了一只羊脂玉簪子
朱氏见镜子中的自己瞧着干净利落
就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么多年了
你的手艺啊
还是这么好
只可惜
你家闺女能干归能干
这一手梳头的绝活啊
却没有学到
以后你梳不动头了
我可上哪儿找这手艺人去
赵大娘听着朱氏这赞誉
高兴的腰杆挺得笔直
尖尖的下巴微微上翘了稍许
随即侧头看了一旁的女儿一眼
这才正色道
梳头的事儿
只要好好调教
总有人能做的
我这些年呐
也没闲着
学成这手艺的丫头出去二房三房挑了的各家公侯伯父也有人过来学
如今呐
全都在主子身边贴身伺候
他没学这个
不打紧
能为老太太办事才是最好的
朱氏点了点头
又在郑妈妈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等到炕东上坐了下来
他才微微笑道
真假的随你
人沉稳
办事儿啊
妥帖可靠
一直是我的左膀右臂
他当初啊
在我这当过一等丫头
如今我那屋子里大小人等
哪个不是经他手调教出来的
一个是主子
一个是母亲
往日在外面最有规矩的郑妈妈这会儿自然也不会胡乱插嘴
朱氏指了个紧墩儿让赵大娘坐下
主仆三个说了一会儿话
郑妈妈见赵大娘说话渐渐有些颠来倒去了
知道他年纪大了
虽然好强
却终究是精神不济的
忙在旁边想方设法撤开话题
好让母亲想起家中的孙子
赵大娘这才回过神儿来
坐了一会儿就告辞去了
郑妈妈亲自把人一路送到蓼香院门口
等到再回来的时候
只见两个一等的大丫头玉芍和绿萼正在客厅里忙活着
她就径直进了东次间
见朱氏神色惆怅
便连忙把炕桌上那盏半凉了的茶泼了
重新沏上茶送上
朱氏那一丝失神来得快去的也快
回过神儿捧起茶喝了一口
随即抬头问道
你说
老三那边究竟是怎么回事
怎么放了那个女人一个人过来
老太太
您都猜到了
何必问我呢
郑妈妈在朱氏身边站了
轻声说道
还不是因为魏国公家最近添了一位贵妃吗
朱氏冷笑一声
哼
没错
魏国公以前虽是国公
但这爵位毕竟是后封的
比不上咱们这些开国功臣
所以我咬定那个女人呢
使老三不告而取
老三当然是没有法子了
就是魏国公远在南疆
毕竟是鞭长莫及
可若今却不一样了
魏国公那位素来隐形人士的妹妹突然进封了贵妃
她又回了京城
原本年纪还小的鲁王一下子便炙手可热了
这贵妃娘娘是哪个女人的堂姐
她从前忍得何其辛苦
这下子回来
无非是指望着我不敢给他脸色看
再说了
质量
老三要高升了
我总得给他三分薄面不是
说到这里
朱氏本能的伸手去拍炕桌
但是右手最终却停到了半空中
随即又缓缓收了回来
重新捧上了手中的茶盏
闭上眼睛沉吟了片刻
他就开口道
你说
老三要是回来了
这回老二的事情闹僵出来
他会不会借机把水搅浑了
老太太你不用担心
长幼有序
再说云南离着京师十万八千里
三老爷哪有那么快就回来
您又有韩国公夫人和晋王妃帮衬
这家里的事儿全都在您手心里攥着呢
何必去管
一个女人
她就算是有身份又能怎么样
说的好听是贵妾
说的不好听啊
也就是小猫小狗差不多
蹦跶不起来
倒是帐房
您真的决定让帐房的四少爷
这事儿
只怕真不是那么有把握的呀
没把握也只能试试
老二媳妇儿不但没脑子
而且太贪
她也不想想
当初是皇上的旨意
她男人的禄米每年得拨一百十给长房
他竟然连这个都敢克扣
长房的花销
他什么时候给齐全过
长房就这么姐弟两个
眼格还小
不过那三丫头瞧着却是聪明的人
竟知道借你的力量把老二媳妇儿的算盘给打消了
结一蚊子好亲
便是庇护
三个儿子全都不是我养的
我不指望他们真孝顺
只能看看孙子如何了
毕竟
老大死了也就罢了
那桩事儿必定会梗在老二老三心里
尤其是老三
性子完全随他那老子
长成之后在京师待过多久
要不是因为那桩事儿
尽管已经过去好几年的事儿了
但朱氏这么一提
郑妈妈仍是忍不住眼皮一跳
使劲的吞了口唾沫
这才算镇定下来
她不敢再继续这个话题
忙岔开了这些说各家琐事
就在这个时候
外间传来一阵清脆的铜铃
随即就是绿萼的声音
老太太
唐顺家的从晋王府回来了
唐顺家的
便是真龙的母亲
原本管着各府里送礼的事
如今虽说真龙被晋王要了去
但既然还没有名分
今年过节的节礼自然还是他送的
走了一趟王府
见到王妃身边的真龙
比家里穿的更要体面几分
那金珠步摇赫然是只在主子身上见过的
他则是即时欢喜
回报过马夫人之后
他就上这儿来给朱氏磕头
表情欢天喜地
真龙在晋王妃身边
朱氏自然再不用担心他爹唐顺管的那三家铺子
因而脸上倒是带着和煦的笑容
和唐顺瞎的说了几句话
等人走了
郑妈妈立时进来
却什么话也不说
只是使了个眼色
朱氏心领神会
挪动了一下银枕
便歪在炕上
由得郑妈妈亲自拿的美人捶来捶腿
不消一会儿
外头就传来一些动静
随即又有人挑开了那潮蓝色的小碎花门帘
跨进门槛的却是马夫人
瞧见炕上朱氏正在打瞌睡
她踌躇了片刻
后头的绿萼就跟进门来
接过郑妈妈手中的美人锤
半跪在炕上给朱氏捶腿
这个时候
郑妈妈才站起身来
走上前去给马夫人行礼
这事儿啊
让丫头们做就行了
郑妈妈你整日忙里忙外的
也该休息休息
马夫人说的和软
郑妈妈自然连说是分内事
回头又望了炕上一眼
便和马夫人一道出了屋子
到正厅屏风后头说话
马夫人先是提了提年节送礼的事
过了一会才斟酌道
嗯
家里二丫头三丫头四丫头五丫头
年纪都差不多
也就相差个月份
尤其是二丫头啊
过年就十五了
这婚事拖来拖去一直没定
不知道太太是个什么主意呀
二小姐是阳宁侯嫡长女
身份尊贵
难不成夫人还担心她说不上好人家呀
郑妈妈心知肚明这是为了元宵节那天赏梅的事而来的
面儿上却越发笑开了
前头提起那几家啊
就是老太太肯
要想夫人也必定是不肯的
有的虽是嫡出
但不能袭爵
有的呢
干脆是庶出
有的家里名声不好
有的则是屋子里丫头通房一大堆
咱们二小姐有才有貌
总不能屈就啊
至于其他的
小姐没得越过姐姐去
夫人您说是不是
一席话
说的马夫人眉开眼笑
一想想也是这么个理
陈冰是嫡出
父亲是阳明侯
满家的女孩
谁也尊贵不过他去
只是
这话有理不假
可他刚刚得到某些消息
因此扫了一眼
正听见大小丫头都已经避开了
就压低声音道
郑妈妈
我也和你说句实话
我别的是不怕的
最怕就是当初那家人找上门来
万一他们拿出什么凭证
话没说完
郑妈妈眉头一挑
哼 凭证
什么凭证啊
这做亲
原本讲究就是门当户对
他们如今是什么平民上的人
还敢上门来求取阳宁侯嫡出的长小姐吗
再说了
都是落掰到极点的人家了
那东西指不定早就遗落了
当初也就是老侯爷酒后一句话
给了块玉而已
马夫人使劲攥着耙子
犹豫了老半晌
这才念诺道
嗯
我听说那家人跟着威国公和罗姨娘一块儿上了京城
如今只怕正在赁房子安家呢
你说什么
郑妈妈一下勃然变色
竟然忘了尊称
直到马夫人再次说了一遍
她才渐渐平静下来
思量了半天
点了点头
这事儿我自会照括回了老太太
夫人先放宽心吧
过年多走几趟仙戚
老太太人也疲了
暂时先别提这个
尽管对郑妈妈这种语气很是不快
马夫人却不敢露在脸上
只好陪着说了一番好话
等到出了了厢院
她才愤愤不平的哼了一声
旋即脸色又轻松下来
只有玉
没有书证实在不行
家里庶出的姑娘
随便挑出哪一位
还怕打扫不了那户穷酸呢
再说了
侯府里嫡出的长小姐
这可未必只是自家的
陈冰长房里头
不还有那么一位呢吗
过年了
各出衙门封印来家里走动的人也多了
因而陈澜不得不时时刻刻准备着有人来换他去见客
竟是觉得比平日里更加疲惫了些
要不是心里掂量着除夕夜听到的那声儿
他几乎就想直接找个借口伤势复发头痛之类的借口在房里躲着了
如今却只能是强打了精神
应付一波又一波的来客
好在客人中间也不都是那些绵里藏针的诰命
偶尔也有些没有心机的小孩子
正月初五这天
来的是东昌侯家的诰命
长辈们在了香院的正厅说话
小辈们则分男女各自在东次间西次间里头
因刚刚东昌侯的夫人一来就叫了陈兰过去
竟是亲自就上回掉进池塘的事儿赔礼说不是
所以在这屋子里坐下之后
陈兰就觉得东昌口那两位千金说话始终带着刺儿
饶是他再能忍的性子
坐在这里也觉得烦躁
正好陈汐出门
他也索性搭起帘子出去了
那帘子落下的刹那
他还隐隐听到里头传来一阵轻笑
冰姐姐她比你这个正经的阳陵侯千金还要傲气些呢
就是
指不定自己失足落水的
竟然还说什么仗义救地
笑死人了
好了好了
你们两个少说两句
让人听见还以为我欺负自家妹妹呢
不过话说回来
他真是自不量力呀
优哥哥是东昌侯世子
他也敢往面前凑
是呢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听到里头的笑闹
陈澜心中大怒
使劲吸了一口气方才平复下来
再找陈汐时
却发现人已经不见了
东四间里头这会儿传来几个男孩子的声音
正听隔扇的屏风后头
似乎没有什么动静
他心想此事贸然退走总归不成
而男女授受不亲
去东次间里头更为不妥
不如到后头那些长辈面前去凑凑热闹
指不定还能打探出什么消息
正想着
隔杖左边的帘栊一动
却是朱氏身边的一等大丫头绿萼出来了
见到陈兰
她连忙上前行礼
孙小姐怎么出来了
屋
屋子里闷闷
出来透透气
陈兰说这话的时候眼皮也不眨一下
还轻轻的用手帕擦了擦额头
又笑道
再说了
我也想瞧瞧祖母有没有空闲
前乐四弟对我说
又是正月初九了
按照往年惯例得去护国寺上香供
想先禀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