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记0008 - 单田芳 主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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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光举的老婆在阁楼上往外一看
来的不是旁人
正是查服工委的书记
解放军的参谋长江峰同志
在江峰同志的身后
站着警卫员小曹儿
手里头牵着那匹活蹦乱跳的小青马
方光举的老婆本来就有鬼
自己的男人躲到了外头
又是有钱的
又是开茶行的
自己家的亲属又都是在白军那边做事儿的
他能不害怕吗
一看解放军当官儿的来了
把他心吓得从嗓子眼都蹦蹦出来
他没敢言语
就听江峰同志还在底下说话
方先生在家吗
方先生开一下门
他还不言语
警卫员小曹儿急了
咚咚咚
咚咚咚
有人没有
老房家有人没
方光举的老婆一看
忍不住了
啊
方光举不在家
上六安去了
你们改日再来吧
哦
我们不见方先生也可以
见他家里的人都行啊
请你开一下门
他
他家里也没人
小曹儿一听
废话
没人你是干什么的
你是他的什么人呢
我 我 啊我
我是他老婆
小曹儿这个气呀
你是他老婆还不行吗
请你开开门
我们首长找你有事情
啊 啊 好吧
房王女的老婆腿肚子都转筋了
不知怎么从楼上下来的
战战兢兢
这才把门儿开开
唉
这 长官 请进吧
嗯
江峰同志昂首挺胸
穿过宽大的堂屋
到了客室一把太师椅子上
昂然而坐
小曹儿把小黑马拴到门外
挎着盒子枪
迈步也进来
站在自己手掌的身后
江峰同志岁数不大呀
今年才二十六岁
本来他是保定的生人
自幼生长在平原
别看年岁不大
从小的时候就参加了革命
可以说身经百战
在任何情况下
他能都控制自己的感情
从外表上
你根本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
做起工作是那么扎实
是那么热忱
那么稳
那么准
自从解放军开进茶副阵
江峰同志就没闲着
除了访贫问苦
了解情况
另外就是想办法如何把茶福镇的治安维持好
让茶福镇的买卖全开始营业
好彻底粉碎敌人造的谣言
按照事先了解的情况
今天到方光举他们家来
在太师椅上坐下之后
方光举的老婆心里有鬼
唉 掌 长官
您 您吃饭了 我
我去做饭 不
我们用过饭了
那
那我去沏水
不
水我们也喝过了
你请坐吧
那 这 好
方王举的老婆跟过店了一样
手脚没地方搁呀
一伸手在抽匣拿出哈的文烟卷来
这 你吸烟
江峰看着他好笑
从身上拿出口袋来
又拿出一张纸来
慢慢的卷了一袋烟
然后点着了火柴
稳稳当当的吸了一口
小毛儿在旁边瞪眼看着他
一瞅解放军的大官儿来了
自己走又不能走
藏也没地方藏
伸着脖子瞪着眼儿在旁边也看着
就见江峰抽了一口烟
您是方先生的爱人啊
啊 我
我是他老婆
方先生上哪儿去了
唉 哎呀
半年前他就出门了
到六安去了
连个信都不来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谁
谁知道他哪儿去了
江峰看出来他有些害怕
你不要害怕
中国共产党
中国人民解放军按党的政策办事
我们保护民族工商业
反对的只是反动的官僚资本
据我们了解
方光举还算是一个基本守法的商业户
这个人还不算是敌人
哎呀
这么一说不要紧
方光举的老婆如梦方醒啊
回头一看小毛
心说话哎呦
这个小东西怎么还在这儿站着
这要叫人家一问了
露了馅儿可怎么办
急中生智
说了那么几句话
你
你还在这要什么饭呢
你还不快走
我们家的零钱都给你了
小毛儿这孩子天真
心说话
谁要饭来的
我有些话还没问清楚
让我到窑上怎么回答呀
要葫芦和方镇长也不能答应我呀
这 我 我
嗯 他这一愣
更露馅儿了
姜政委满面陪笑
到了小毛的面前
拍拍他的头
小鬼
你是从哪儿来的
小毛儿一听是什么小鬼
他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
警卫员小曹笑呵呵过来了
唉
我给你解释解释
小鬼呀
是个称呼
到了我们华北和东北一带
管这个小孩儿都叫小鬼
可不是庙里头那小鬼儿啊
那是阎王小鬼儿
这个啊
怎么说呢
就是小伙计儿
呃
小同志的意思
我们说话
你懂吗
小毛听明白
点了点头
姜政委拍着他的肩头
你多大了
十四
你叫什么名字
叫小毛啊
你从什么地方来
我从沟里来
我猜准了
你是从茶花岭来的
不 你猜错了
我从腰沟儿来
方光举的老婆急的心说这要问露馅儿可怎么办
拦可又不敢拦了
江峰伸手抓着小毛的手
把他拉到椅子旁边儿
上一眼下一眼看了看他
你姓什么呢
一问
小毛儿不说话了
家里还有什么人呢
爸爸妈妈
哥哥兄弟
有吗
这一问不要紧
小毛的五官一动
小嘴儿一撇
哇一声哭出来了
这一哭不要紧哪
警员小曹儿赶紧劝他
唉
我
你哭什么呢
首长问你的话
你就回答
有什么委屈你就可劲儿往外说
共产党
解放军就是给穷人做主哭什么呢
说嘛
他怎么问开了
小毛哭半天没敢说
为什么呢
这孩子一肚子都是苦水呀
本来他是黄泛区的人
家里九口人
日子虽然过得很不好
但是也勉强能过下去
蒋介石这个东西所谓的什么要扒开黄河口水淹日本兵
淹什么呢
炸开花园口的大堤之后
洪水泛滥
老百姓死伤了几十万
连一个鬼子也没淹着
造成了方圆几百里的黄范区呀
小毛一家子两间土坯房全冲了
九口人剩下三口儿
他跟他哥哥大毛还有他爹逃荒逃到了本地
后来吃不上饭
怎么办呢
把大毛饿急了
跟他爹说
爹
把我卖了吧
卖去当壮丁得了
当壮丁那是九死一生啊
他爹怎么能舍得
后来大毛背着他爹
不知道自己把自己卖了
香公所用绳把他拴上
给了二十块光阳
打那儿以后
大毛跟小毛哥俩算分手了
现在这个大毛究竟死是活不知道
后来他爹在半路上讨饭
活活的饿冻而死
就剩下小毛
这孩子就要了饭了
要来要去要的窑钩被工头姚六发现了
他一看这个小孩儿孤苦伶仃的
倒不是出于好心
心说捡这么孩子给我打个零杂干点活儿
不省俩钱儿吗
就要把小毛收到窑上了
没有亲人在身边
叫人家打过来骂过去
这孩子从小就没得过温暖
今天的所见所为
他也没看见过
他也从来也没有人对他这么体贴
他发现解放军这个长官就像自己的父母一样
拍着自己
和颜悦色的问自己
一肚子苦水这才往外吐啊
他哇着哭了半天
想说吧
方光举的老婆又在眼前
他又不敢讲
但是哭一哭还是痛快的
江峰也不便多问
别哭了
唉呀 小同志
我们欢迎你这样的人哪
往后你经常到茶福镇来
懂吗
是 你 唉
正这时候
方光举的老婆拿出两盒点心来
打算打点溜须这阵儿
江峰一伸手
拿过几块给了小毛
嗯 没吃饭吧
吃了吧
我小曹儿也过来吃吗
给你就吃啊
哄着的小毛拿块点心塞到嘴里头
长这么大也没吃过点心
什么味儿
刚把点心塞嘴里头
可了不得了
就听这空中
嗯
呼呼咚
紧跟着
查佛镇的街上就乱了
门窗震得一闪
警员小曹儿一听
唉 飞机
开开门
撒脚就出去了
江峰紧跟着也出去了
小毛儿呢
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
把嘴里的点心也吐出来了
撒脚也跟出来了
等到街上
他一看哪
闹了半天
空中有两架国民党的飞机正在俯冲扫射和投弹
茶佛镇的东北有个铁匠炉
梨发馆
还有一江春饭馆儿给炸着了
真是火焰冲天呐
再看有一队解放军
嘴里头吹着哨儿
拿着水桶扁的
纷纷奔出事地点
也不顾头上飞机扫射
也不顾炸弹炸的什么样
这些人拼了命前去救火
特别是刚才跟自己说话那个姜政委
唉呀
跟那些解放军一样啊
领着头儿钻进了火海
小毛睁大眼睛看着
时间不大
就见姜政委怀中抱着个孩子从火海里冲出来
小孩儿是得了命了
姜政委的头上身上都冒着火
冒着烟 啊
小毛哭了
世界上还有这么好的人呢
这哪里像个当官儿的
他又想起姚六
要葫芦
甚至老李家
哎呀
这人怎么比呀
坏人好人
当时他分清了
最后小毛一琢磨
嗯
不管怎么地
要葫芦他们让我来的
我还得回去送信儿啊
唉
他心里想着
没办法
一转身
离开茶扶镇
回到窑沟儿
等他到窑沟儿的时候
天已经很黑很黑的
小毛儿一看
把他吓一跳
为什么呢
他发现窑沟里头全是军队
都驻满了
十个一群
八个一伙儿
都是什么军人呢
他一看 认得
都是李孟之的亲兵
李孟之的亲兵有个特殊的记号
不穿军装
一色儿都是黑色儿的长衫儿
戴着礼帽
外边围着子弹带
有的背着大枪
有的挎着盒子炮
左一道右一道的
倒挺威风
小毛儿对他们太熟悉了
这些东西
平日横行乡里呀
抢鸡摸鸭子
什么坏事儿都干
特别是到往年催租的时候
那凶的跟鬼一样
呲啦烂叫啊
这些人要到了哪里
哪里就是灾难
唉
今儿个有点儿反常
他一看
好几百人凑到一起
鸦雀无声
每一张脸都绷绷着
手里都端着枪
似乎等待着什么命令
小毛就预感到不妙啊
这帮王八蛋凑在一起
不定又干什么坏事儿啊
他心里头想着
脚没停着
一直到最后那孔窑来找姚六儿
姚六儿正着急呢
见小毛回来
把眼一瞪
妈的
你怎么去这么长时间
嗯
时间够长的
我得把事儿问清楚
都问清楚了吗
问清楚了跟我进来
姚六叫着
小毛进窑里头
当然不能让他上地下室了
这阵儿就见药葫芦
方光富都在这儿等着呢
药葫芦一伸手
把小毛叫过来
怎么样
到底儿有多少解放军
嗯 解放军
我看有两百来个吧
刚说两百来个
方光复蹦起来
啪就一个嘴巴
把小毛打的一愣
你为什么打人
你满嘴胡说八道
都说那解放军有的是
你怎么说才两百来个呢
谁叫你这么说的
本来两百来个嘛
我都看见了
飞机扔炸弹
他们连当官的当兵的都去救火去了
就那么一堆儿
我挨个都数了
那还错得了吗
你要不信
你去
药葫芦一看呢
是真的
当时拦住了方光复
别别别
别别别
你说清楚
你要早这么说清楚
不就不挨揍了吗
我再问你
都有什么武器
那我不知道
什么武器都有
机关枪大炮的
可全了
啊
你见着方大爷的爱人了吗
见着了
这都是我打听出来的
解放军的大队都走了
一走一过
留下这么两百来人在那块儿驻寨
听说成立了什么茶服工委
长期在这住
不走了
哦哦
药葫芦听了听
这孩子不能说瞎话
跟方光复捣鼓
听见没有
共产党就会这一套
大部队一走一过
你分析分析
为什么要一走一过呢
肯定国君在后头追的
把他们追的鸡飞狗跳墙
站不住脚了
另外
他留下一部分人不走
这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共产党不就是这套吗
在这煽动穷棒子闹革命
支持不了两天也得滚蛋
你们等着
药葫芦想完了
转身到地下室见七寸蛇李三姑奶
报告
李三姑奶听完了报告之后
嗯
打发那个小毛儿
让他休息去
哎哎哎
等把小毛儿打发走了
要葫芦
方光复
姚六又都回来
李三姑奶在屋里头转了两圈儿
你说这个女人还挺会装相儿
现在她经常看一本书
看什么书啊
净看那拉氏慈禧的事儿
他自己就觉着好像慈禧太后重生一样
本来没有那个身份
愣装那个身份
走起路来四平八稳
遇事儿嘛
还要显着沉着
说话还要拉长音儿
省着在众人的面前识了身份
这阵儿他就装开这个相声
李三姑奶溜了那么三圈儿
老药啊
我看这么办
你的分析我全同意
三少爷回来没有
报告三国内三少爷的人马都到了
还有点事情办
办 他
他马上就到
嗯
刚才我想了一下
以小股共军不足为虑
他们也就留下煽那那穷棒子造反
以我之计呀
兵贵神速
我可没念过兵书
也不会指挥战斗
但是我觉得
办什么事情
越快越狠越好
既然三少爷要回来
你们把部队领着
夜袭插伏阵
给他来个一扫光
你看怎么样
呃
葫芦眨巴眨眨眼睛
三奶奶
是不是这样儿啊
根据往年的经验
共军狡猾多变哪
能不能是一计
倘若我们上了当
悔之晚矣
再者一说
茶福镇共军虽然不多
但是是大别山
都是他们的人哪
呃 再者说
国军还没有杜怀
离着我们还很远
一旦我们孤军作战
大概不妙吧
药葫芦晃着脑袋刚想还往下说
就见李三姑奶奶脸欻就沉下来了
这个女人
是又狠又毒啊
嗯
老妖
我发现你有点儿反常吧
办事情为什么这么办呢
吞吞吐吐
左摇右摆
你怕了
你叫共产党把你吓怕了
不 不 我 我不怕
三奶奶
您误会了
我是说
谨慎为妙
待着
谨慎谨慎
净是谨慎
要那么的
共产党什么时候能离开大别山
我们老李家什么时候再能出头
就这样决定了
把三少给我找来
唉 哎哎
药葫芦心说话你个老娘们儿懂得个屁
唉呀
好
你当家做主
我就听你的
将来吃了亏
我看你说什么药葫芦一肚子不服
到外边儿
时间不大
把三公子李耀金给找来了
呵
李耀金穿着大马靴
拎着马鞭子晃晃悠悠从外头进来
这小子倒挺不在乎
出生的牛犊不怕虎啊
娘 我回来了
老三哪
你坐下
方才我们几个人商议一下
打算出奇兵夜袭
插伏阵
把那个姓姜的给我抓住
把这两百来人的共产党给我消灭
孩儿啊
你敢去吗
唉
妈的
来的我早就憋着火了
算他妈个屁
要不是顾全大局
我早跟他们结伙了
我什么时候起身
你呀
别张牙舞爪的
你一切要听你阅熟的
听老姚的和方镇长的
人家年岁大
经验多
你要跟他们有事
参考 行
呃
怎么吩咐我就不管了
带队的事儿我不明白
不过我就懂得一条
要快
要狠
要准
娘 你放心吧
明天这个时候
你儿子把那姓姜的抓住
让他老老实实跪在您老人家的面前低头认罪
好
但愿你言行一致
祝你马到成功
借娘的吉言
来 集合
这小子传下了命令
老李家的亲兵赶紧列队集合
再看李三妖精
迈着步
拎着马鞭子
先检阅检阅他的三军
站到队伍头前儿
把蛤蟆肚子一舔
弟兄们
养兵千日用在一时
老李家对你们不错
你们要拿出一份儿人心来
在我们眼前的共产党解放军也就两百来人
我们五百多人
从人数上看
从武器上看
我们占绝对的优势
弟兄们
今天晚上夜袭
查腹阵
到了里边之后
我放假三天
你们随便吃喝玩儿乐
把那姓姜的给我抓住
赏大洋一万块
哪一个敢临阵退缩
哪一个敢不听指挥
可休怪我姓李的翻脸不认人
听见了没
听见了听见了
要那么说
现在我们兵分三队
我领第一中队
方镇长领第二中队
要总管督后阵
领第三中队
牵过马来
出发
这小子跟疯狗一样
带着三路清兵要夜袭查福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