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枪声0001 - 单田芳 主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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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年七月七日
日本侵略者炮轰卢沟桥
制造了举世震惊的卢沟桥事变
他们把侵略的魔爪从我国的东北伸进华北
国民党威敌如虎
毫无有抵抗的能力
真是一溃千里呀
日本侵略者势如破竹
长驱直入
时间不长
他们就占了北京
天津 石家庄
保定
丰台各大城市
把战火急续向南燃烧
华北震动
河北震动
人心惶惶啊
咱们单说河北省的南部
有一个县叫衡水县
离这县不远有个大镇子叫肖家镇
嚯
这个镇子可够大的
足能有一千多户人家
好几趟大街
买卖铺户林立
此地土地肥沃
交通方便
物产丰富
商业繁荣
那是本县有名的最富庶的地方
平常三六九的大急
人来车往
络绎不绝
可是七七事变以后
这个地方逐渐萧条起来了
老百姓吓得是关门闭户
谁也不敢出门了
将来落到哪一步
谁也猜不准
到了这一年深秋的时候
有一天吃完了早饭
突然这个萧条的市镇热闹起来了
街上是一阵子骚动
有人一边敲锣一边喊嘡嘡嘡嘡乡亲们唉
大家别在屋呆着了
赶紧到街上看热闹吧
今天要杀人喽
午时三刻开刀问斩哪
都出来看热闹喽
嘡嘡嘡
杀人
杀谁呀
人们不知道怎么回事啊
不管是男女老少
穿好了衣服
把门儿开开
都拥到街上看个热闹
这时就发现在肖家镇狮字街有一座龙王庙
龙王庙的大门开放了
从里边儿闯出十来个彪形大汉
这些人头裹红巾
身上都是一身儿红啊
腰纱着板带
手提苗子枪
在正中央推出一个人来
唉呦
这个人可太惨了
小 个儿不高
头上戴着白色儿的福帽
身上是一身儿白的福衣
被五花大绑的捆着
面如死灰
二目无神
在那脚上穿着一双破鞋
前边儿露着脚趾头
后面露着脚后跟
被人家推推拥拥
直接奔镇南的镇子口儿
这些人一边推他一边踢他
走
小子
一会儿你脑袋就搬家了
走
老百姓一看
这是谁呀
他犯了什么罪要杀他呀
谁也不敢问
悄悄的在后头跟着
就见这伙儿穿红衣裳的彪形大汉一直把这个人推到镇南
在镇子口有一棵两个人搂不过来的老槐树
这个树又高又大
也不知有多少年了
有人事先爬到树上
竖了根绳
把穿白衣服这个人就吊到树顶上了
脚离着地都有三尺来高
把这个人疼的龇牙咧咧的
然后这会儿彪形大汉呼啦超往寺外一闪
站好了岗哨
四外防备着
看这意思
怕被人家抢去
还有个人计算着时间
这时候老百姓越聚越多
全围到老槐树的底下了
人们一看
哪是说短论长啊
有的人就问
唉
大哥
这谁呀这是
他犯什么罪了
有明白的跟你解释
犯什么罪了
你没眼睛吗
你没看他穿一色白衣裳吗
甭问
这是城东吉祥镇白集会的人
白集会一个好东西没有
杀一个少一个
有人随声附和着
对 他妈的
自作自受
白集会的人还有好种
都杀绝了才好呢
有的人看法不同
唉呀
你杀我
我杀你
杀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
看这个意思
这人岁数还不大呀
顶多也就二十岁
上了年纪的老人嗨声叹气
直擦眼泪
唉 一个孩子
杀不杀他有什么用
干脆求个人情
把他放了就得了
人们是议论纷纷
说短论长
被吊着这个人一听啊
哭了
乡亲们
婶子大娘们
我求求你们
我家里五口人全指着我养活
我拍心自问没做过一点儿坏事儿
睡着觉就叫你们给我们抓来了
我犯了什么罪了
我要一死是小事儿
我家的人都得活活饿死
婶子大娘们
你们饶了我吧
他正哭着呢
突然在人群外头像炸雷一样喊了一声
你吵吵着吧
再吵吵现在我就捅了你
呼啦超人群往两旁一闪
在外边儿进了个特大的彪形大汉
真是出人一头
炸人一背呀
这个人平顶
身高足有二米以上
四棱子脑袋
那个脸是绛紫色的
两道浓眉
一对大眼往外鼓鼓着
白眼珠都挂了红线
狮子鼻子鲶鱼嘴
嘴角往下耷拉着
满脸嘎旯嘎瘩都是疙瘩
稍微有点儿连鬓乐腮的青胡子茬
上面没穿着衣服
光着膀子
露着一身嘎啦嘎达的毽子肉
就有带着个红兜肚
上面还绣着刘海
细金蝉腰纱着板儿带
下面是大红的彩裤
脚上蹬着一双斑尖儿兜跟千层底儿鱼鳞大洒鞋
这人的身后背着一把三尺多长
五寸多宽
一把翘尖儿压把鬼头刀
黄澄澄的刀牌
鹿皮的挽手套
二尺多长杏黄灯笼穗儿飘摆在肩头
手里提着把苗子枪啊
这枪磨得冷森森
夺人的耳目
透人的寒胆
这人俩眼一瞪
放出两道寒光来
在外边往里一走
脚踩着大地噔噔直响
这一嗓子
吓得全场是鸦雀无声
谁也不敢言语了
来的这个大汉是谁呢
这就是萧家镇洪枪会有名的猛将
叫王二虎
外号人称叫一声雷
这王二虎就是肖家镇的人
从小体格健壮
好使枪弄棒
什么举盾子扔石锁呀
抡刀使枪啊
确实有一身的好武功
另外这个人性情粗野
心地良善
要打起仗来不怕死
专管路见不平
说这话是昨天晚上
肖家镇有个会叫红枪会
洪枪会有四个弟兄到衡水县去拉火药
拎回来装上车
路过城东吉祥镇
吉祥镇有个白吉会突然把红枪会的车人全给扣留了
洪枪会知道之后
派人出头交涉
双方面语言不合
发生了殴斗
这一场凶杀恶战哪两方面都有上百人参加
互有伤亡
白继会勾结城里的明军
抬出来机关枪和快枪
这一顿扫射
洪枪会光死就死了三十九个人
受伤的人不计其数
洪枪会这下可急了眼了
为了给死者和受伤的报仇雪恨
就这个一声雷王二虎手提单刀深入虎穴
一个人抓了白吉会七名俘虏
为了给死者报仇
他们红枪会经过研究之后
每个村儿分一个午时三刻开刀问斩
为的是给死人报仇
给活人出气
王二虎今天是奉命既是监斩又是刽子手
到正当午时好砍这个人
他在龙王庙刚到人群儿里头
正赶上老百姓议论纷纷
被吊这个人哭哭唧唧
王二虎一听火往上撞
用手中的苗子枪一指
你哭什么
你个熊包
你们白集会的人杀了我们红枪会就白杀了
唉
现在还没到时候呢
你小子有什么话还可以说一说
如果你再哭哭唧唧
现在我就捅了你
被吊的人吓得不敢言语了
正在这么个时候
人群外边一阵骚动
有个女人哭着就进来了
乡亲们借光
乡亲们借借光
王二虎抬头一看
闹了半天
进来是白发苍苍一个老妈妈
这个女人跟疯里呀
头发披散着
还丢了一只鞋
身上穿着带补丁的衣服
哭着就扑到被吊这个人的面前
两只手把这个人的双腿给抱住
儿嘞
你这是怎么了
你这一死
可把娘我疼死了啊
人们一听
闹了半天
被抓的这个人
她的母亲来了
哟
这女人一行鼻涕两行眼泪
一边哭着一边讲
乡亲们
们
我求求你们
我是陈
陈庄的
我这个孩子叫陈宝义
我们家五口人全指他养活呢
别的我不知道
我儿子是个好人
是个坏人当娘的最清楚
他一点坏事儿都没做过
可是参加白集会
那也没办法呀
我们的阵里有规定
凡是十八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人都得参加白集会
不但入会
每个人还要交五块钱
说入会能够免灾免难
不入会家败人亡
我儿子宝义没办法
哭着这才入的会呀
为了交这五块钱
我们欠了不少的外债
哪知道我这孩子头一天加入
第二天就被你们抓来了
要求你们把他饶了吧
儿唉
他要一死
我们可怎么办
被吊着的陈宝义也哭
这个老太太一喊
王二虎气的把眼珠子一瞪
你吵吵什么
哦
你儿子委屈
那我们死了三十九个人就白死了吗
去 你赶紧走
走走走
派了两个人连推载搡把这个老太太在人群里头往外拽
正在这不可开交的时候
在通往县城水的公路上
哎
这时候来了一辆大车
这车走的挺快
谁取了的车床子
刷着红油
前面是大白马架着圆青骡子拉着长套这大牲口位置是膘满肉肥呀
毛管儿瓦亮
脖子下都挂着响铃
赶车的是个大个儿老头儿
稍微有点驼背
穿着一身带补丁的衣服
手里晃着长鞭子
吁
到人群外面
这车停住了
赶车的车老板儿在车上蹦下来
抱着大鞭子挤进人群
揉揉眼睛看看
哎哎哎
这怎么回事儿
他抬头一看
树上被吊这个人他认得
乡亲们
这不是小陈庄那孩子陈宝义吗
哎呀
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哪
我赶车没短的到他们家找许呀
挺好个孩子
怎么被调到这儿来了
这这这
这怎么回事儿
人们一看赶车这老头儿
认得他是本地苏金荣苏大财主的车老板儿
姓孟
人们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都管他叫老孟大爷
老孟这是在县里头回来
因为他两三天没回家了
镇子里发生的事儿他不清楚
所以他见着众人有点发傻
被吊这个年轻人陈宝义一看
老孟大爷
你快救救我
你最了解我
刚说到这
王二虎就过来了
老孟大爷
咱们是本乡本土的
你可不能胳膊肘往外拐
调炮往里揍
怎么的
他是种地的
谁不是种地的
谁们家的粮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王二虎这么一说
老孟也不乐意了
二虎
你干什么
吹胡子瞪眼子
你跟你老孟大爷耍什么能耐
怎么
无缘无故杀人那就对吗
老孟大爷
谁无缘无故杀人
我们是给红枪会的人报仇
我们死了三十九个人
就白死了吗
你说
一提红枪会这三个字儿
老孟吓得吸了口冷气
呀
啊
哎呀
他心说
闹了半天
又是会与会之间的斗争啊
一想到这
老孟就害怕
另外
他也想到洪枪会的会长
那是本县最著名的人物苏金荣啊
那是自己伺候了一辈子的东家
那苏金龙跺一脚
全县的地皮都要颤上三颤哪
人们伸着脖子睁着眼
正在听这个人讲呢
人群外边一阵的大乱
好像门挤了脖子一样
有个小子喊了一声
唉 唉
往哪儿来的轿驴
跑他妈戏台上来了
愣充数你呀
啪
呼啦朝老百姓一闪
在外边进来个小子
呵
人们一瞅啊
都恶心
这小子也不怎么长的
要论说这个儿可不矮
但是有点儿大水蛇腰
跟那虾米似的肩膀一个高一个低
好像自行车那把摔歪了
挺长的脖子足有七寸
比那擀面杖粗不多少
三根儿脖筋挑着一张大驴头
这驴脸足有一尺来长
从虫中破开
能有别人俩脸那么大
面如瓦灰
头上戴着六块瓦缎子帽辫儿
红疙瘩
两个小眼睛闪着鬼火一样的光
小鹰钩鼻子
薄嘴片儿
一嘴的黑牙
不用问
这是个十足的大烟鬼
走起道来
脖子一缠
他脑袋晃荡着
老百姓厌恶的往两旁一闪
人们认得这小子是谁
这就是肖家镇有名的无赖
又是本地的一霸
叫杨百顺
有个小小的外号叫杨大王八
这杨百顺哪
是个破落户出身
从小游手好闲
不务正业
什么坑坑拐骗什么他不干
后来家产进绝
他还染上了鸦片烟瘾
有一年他流落到天津
在妓院里头跟一个女人相好
这女人叫牡丹红
她花钱把她赎出来了
现在仗着这个牡丹红
他们来到萧集镇
日子不多
她花钱运动给苏金龙当了一名管家
他这个媳妇儿牡丹红又跟这苏金荣眉来眼去
明铺夜盖
杨百顺儿也就睁着一眼合着一眼
全靠着这个
自个儿的势力一天天增长
现在居然成为苏家的大总管
在苏金荣的面前说一不二啊
人们都恨他
所以背地里给他个送外号叫杨大王八
杨百顺从人群外头进来
上一眼下一眼看了看讲话这个人
小眼睛一亮
啊啊啊啊
我当是谁呢
这不是马庄马老山的公子马英吗
是我
你不是杨百顺吗
对对对对
是我
哎呀 马先生
鄙人听说阁下曾经到南宫共产党那儿留洋去了
怎么样
现在留洋回来
带了多少杆枪
领着多少兵马
共产党给了你什么官儿啊
我得向你道喜呀
杨百顺说着话
嘴里边带着讽刺
马英往前大跨了一步
杨百顺
我没带回来枪
也没带回来人马
我带回的是中国共产党抗日的主张
全国人民和我们济南人民抗日的坚强意志
啊 啊
真会说
真会说 唉
姓马的
你这套儿要糊老百姓倒是绰绰有余呀
在东阳人面前
那是行不通喽
不过我告诉你
马英
你老实的这块儿
没有你唱的好戏
我们红墙会要杀白聚会
这是我们会里的事儿
与你毫无相干
你撒鼻子眼儿
你少出这口气儿
杨百顺
难道你们可以草菅人命
随便杀人吗
是
我是共产党的代表
今天我就不允许你们随便杀人
哎哎
好 马英 行行行
行行行
你甭跟我讲
你在这儿说了一大车没有用
有种的
跟我去见我们苏会长
你敢吗
他说的这个苏会长
当然是苏金荣了
不提苏金荣
马英这火儿还小点儿
一提苏金荣
马英是怒火三千丈
可以说是怒发冲冠哪
当时的眼眉唰啦往上一立
杨百顺
我正要找苏金荣
哈哈哈哈
要那么的
且请
说着话 过来
他一伸手
把马英的手腕子抓住
两个人一前一后
这就奔苏金荣的家里头走
赶车的老板儿老孟一看
吓得噔噔噔心里直跳
偷偷的拉了马英一把
马英啊
你
你可不能去啊
那苏金荣是本地的活阎王
你去了凶多吉少
这 这 孟大爷
你放心吧
没有关系
说着话
马英昂首挺胸
跟杨百顺是直奔苏金龙的家里
苏金龙的家在萧家镇的北面
如果站到高处一看
划分的非常清楚
南面儿都是穷人住的地方
北面儿一色都是高门楼儿啊
一家挨着一家
是各式各样
数苏金龙家里的门楼高大
等杨大王八把马英领到门前
你 你
你站一会儿
我禀明我们会长
说着迈步他往里走
马英举目抬头一看
苏金荣的门前
好不威风啊
再看黑油漆儿的大门
天鼓响的门洞
十三凳青石的台阶
左右有一对石鼓
门前还有两溜龙爪槐
上马石
下马石
双斗的旗杆
门洞上还悬着一块匾
黑地金字
上面写的是
乐善好施
马英鄙视的看了一眼
哼
贾充 好人
他心里在想
见着苏金龙之后
我用什么办法解救白继会的人
这头一个回合
如何能够取胜
他心里正在想着的时候
杨百顺这小子噔噔噔在里边儿出来了
马同志
我们苏会长有请
你跟我来
说着话
伸手抓着马英的手腕子
两个人往里走
马英才要舌战苏金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