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枭雄0004 - 单田芳 主播

张作霖跟老常头儿正要吃晚饭。
就听见门口人喊马嘶呀呀呀呀。
我这是兽医庄子吗，
就就这。
能他妈治好吗？
瞎猫碰死耗子吗？
这阵儿了找谁去让他给试试？
他能给治好了，
咱哥们儿能亏待他吗？
治不好他就废了他。
对砸门不不不。
屋里有人没？
老常头儿赶紧放下饭碗，
把门开开了，
往外一看。
就迈不动步了。
张作霖回头一瞅，
门外头站着五六个大汉。
五六匹马。
再看这几个人，
穿衣打扮与众不同，
戴什么帽子的都有，
穿什么衣服的都有，
有的穿着大皮靴，
有的穿着胶皮水袜子，
还有的穿着圆口的布鞋，
不过收拾的都挺利索。
为首这人好像半截子黑塔相似，
比张作霖能高了两头半。
这脑袋比常人要大着3号四棱子脑袋，
方下巴多少有点挖口脸，
两道浓眉，
一对大蛤蟆眼，
岁数不大，
但是留着连鬓勒腮的胡子茬。
再看外衣敞着腰带子上斜插着两只德国造大镜面。
裹腿上插着手叉子。
明白了，
土匪。
那年头儿，
胡子土匪到处乱窜，
到处横行，
老百姓也司空见惯了，
老常头也没少见过胡子，
但是他今儿个怎么这么害怕呀？
他一看，
为首，
这黑大个非是旁人，
正是辽西巨匪杜立三的部下，
此人姓汤，
叫汤二虎。
本名叫汤玉麟，
他是巨匪头子杜立三手下八大炮手的头一个。
这汤玉麟性如烈火，
杀人不眨眼呢。
要提起他来，
本地没有不知道的。
连官府脑瓜仁儿都疼啊。
说上哪儿去就砸窑，
说到哪儿做买卖，
吐兔你就是个钉儿啊，
那官府的人是望风而逃啊。
今儿不知道为什么，
这位杀人的祖宗带着几个弟兄。
到他们这儿兽医庄子来了。
哎呀，
我的娘啊，
老常头一想，
这是飞来横祸呀，
这帮人才不讲理呢。
有时候笑着就把人给鼓捣死了。
但是也没办法了，
老头儿迟愣了片刻，
赶紧躬身施礼，
哎哟，
各位好汉有事。
汤二虎迈步就进了屋了，
抬起一条腿来，
蹬着板凳，
那只手叉着腰。
我说谁是兽医？
谁是啊啊哟哟，
他，
他就是说着话把张作霖叫过来了。
汤二虎把嘴一撇，
牙一呲，
满脸的瞧不起，
切。
我，
你是兽医啊。
你们真能骗人呢，
弄个小毛孩子冲兽医，
你会什么诶？
张作霖就不爱听。
心说这人说话真不讲理啊，
也难怪胡子他能讲理，
惹不起张作霖规规矩矩点头一笑，
嘿，
反正我学过这个，
呃，
能治好治不好我也不敢说，
那你他妈就别干这一行。
我这马有病了，
你给我治治，
我告诉你，
给我治好了，
爷爷要高了兴，
你小子发了财了。
话又说回来了，
要治不好，
今天我就把你抠了，
抠了是土匪的黑话，
就是把你整死。
拿枪把你毙了。
老常头一听，
啊，
那哪行啊，
谁惹得起？
诶，
我是好汉。
他也年轻，
虽然学过兽医技术，
不成啊，
您能不能高升一步，
您到那十字街那块跟我当家子，
也姓常，
也是兽医庄子，
他那个手艺挺好，
您是不什么？
你还往外支我吗？
我腿都跑细了，
今儿个给治也得治，
不给治也得治，
走，
给我出去。
这哪是求医来了？
这简直是抓犯人来了，
老常头儿紧冲着张作霖挤骨眼儿，
那意思，
别得罪孩子，
惹不起。
张作霖多聪明啊，
点点头，
拎着灯到了外头了，
让他们把牲口牵到院里头。
张作霖就问，
呃，
哪匹马有病？
你瞎呀，
看看，
就这匹马，
因为天黑不得眼目。
张作霖提着马灯一照，
有一匹大枣红马，
哎呀，
这马可真好。
可惜是有病了。
嘴角吐白沫，
鼻涕流了多长？
摘摘晃晃那些人，
牵的牵，
架的架，
扶着的扶着。
汤二虎就问。
你看看。
这是我的坐骑，
到底得什么病了？
您别着急，
我检查检查。
张作霖呢，
还真就认真了，
检查了半天也没检查出有什么病来。
哎呀，
作霖心中暗想啊，
书到用时方恨少啊，
悔不开我把这手艺扔了，
我跟我后老好好学学有多好啊，
这有他在，
这不成问题。
汤二虎在旁边瞪眼看着，
有点不耐烦了，
怎么看出病来？
没看这意思？
这生个没病没没病，
怎么这模样？
诶，
你不瞪眼唬人吗？
你别着急。
我再仔细检查检查啊。
张作霖提着个马灯照老半天，
听听这，
摸摸那，
最后他把牲口这下巴周起来。
仔细往鼻子眼儿里头看。
后来他心里头明白了哦。
这一定是有人呢，
跟这位过不去，
调理他动了手脚了，
这牲口没病，
鼻子眼儿里头给塞上东西了。
张作霖进屋拿出一把大竹子镊子，
捅进这牲口鼻子眼儿，
这牲口不让捅啊，
多少个人掐巴着。
掐住了，
往外一拽，
是烤糊了的红辣椒。
你看张作霖呢，
岁数不大，
经验挺丰富，
他听他后老说过，
过去有人调理马贩子。
就用这种缺德招，
把这红辣椒烤糊了，
塞到牲口鼻子眼儿里头，
多壮的牲口也受不了，
到时候水草不进。
四肢瘫软长了，
这命就交代了。
所以张作霖得根据这个经验，
这么一试验，
还真是这么回事儿，
然后把牲口拉到后院好好溜了溜，
又开始饮了饮，
天似亮不亮的时候。
牲口的病好了。
其实没病，
有人调理汤二虎，
汤二虎一看，
哎呀，
行啊，
小老弟。
真是妙手神机耶，
哈哈，
行行行行行，
你可帮了我的大忙了，
说着话，
在怀里一伸手，
掏出一大块银子来，
梆往桌上一摔。
怎么样，
够意思不？
老常头过来了，
把银子捧起来，
好汉，
好汉爷，
我们应该给您办事儿，
这钱我们可不敢收，
怎么的，
嫌少吗？
不不不，
没那意思，
您，
您是好汉豪杰，
您这钱来的也不易，
再说我们也没给喂药，
也没费多大的事，
也不在乎这俩钱儿，
好汉爷，
您，
您把钱收起来给弟兄们花吧啊，
张作霖也这么说。
就这么一来呀，
汤二虎的心一翻，
个诶，
一瞅，
这爷俩不错呀，
妈巴子的，
我老头儿你姓什么？
我姓常，
叫常泽春，
号叫雨农，
这是我张儿子，
叫张作霖，
人们都管他叫张老疙瘩。
啊，
记住了。
他回头跟那几个土匪说，
听见没，
替我记着点儿啊，
回去见上大横把，
得把这儿说一说，
大横把谁？
辽西巨匪杜立三。
手下绺子1000多人，
那官府瞪眼剿不了，
威震辽南，
无人不知啊，
汤二虎就是他手下的人。
那几个小匪徒也点了点头，
哎呀，
汤二虎一听。
他不要钱，
这事儿不好办。
我说，
这么办吧，
钱我是不能往回收啊，
给是给病了，
往后我还要常来给牲口治病，
我小老弟，
咱交个朋友吧，
怎么样？
张作霖点点头，
我自然就得高攀了，
好，
我姓汤，
叫汤二虎，
记得住不？
诶，
记住了，
记住了，
今后咱们常来常往走了。
说着话，
飞身上马，
一溜烟儿。
就离开高坎镇。
老常头一看，
他们真走了，
回到屋里，
瘫软的炕上起不来了，
张作霖要出了一身透汗呢。
干爹。
您怎么吓成那模样啊？
哎呀，
这是不幸之中的万幸啊，
孩子，
这汤二虎可惹不起呀。
这要给他牲口要治不好，
咱爷儿俩甭想活命，
他家是杀人不眨眼的魔王了。
高坎镇有旗勋，
他全不放在眼里头，
官军要听到他的名字，
是望风而逃，
何况咱手无寸铁的老百姓。
哦，
这人这么能耐。
据我所知，
你知汤二虎哪的人吗？
热河的。
他们家里，
他爹就是个马匪，
他这几个弟兄也是虎子，
他们在热河一带横行啊，
专抢蒙古马帮。
后来我听说他们捅了娄子了，
把一个蒙古叫达尔汗王的马队给劫了。
达尔汗王急了。
吩咐一体严拿，
最后也不知道谁给泄了密了。
人家蒙古马队去了，
给贼窑包围了。
就跑出一个汤二虎，
他们一家人全叫人抓住。
给送到刑场上，
咔嚓咔嚓，
拿铡刀都给铡了，
这汤二虎自从到了咱们辽南。
也拉起一帮来。
听说在红罗燕一带，
后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又投靠了大横把杜立三，
现在是杜立三手下的大红人儿，
八大炮手头一个经常在这一带溜达呀。
我说老疙瘩往后见着他可千万多加小心呢，
诶，
我知道。
张作霖心里说话，
哎呀，
挺有意思的，
这当胡子这玩意儿也不错呀，
骑着马满天飞呀。
谁也管不了他。
大把金，
大把银，
嗯，
将来要有机会，
我也得干个这行，
要不等张作霖以后也拉起绺子当胡子来了，
这阵儿就有了基础了。
闲言少叙，
光阴似箭，
日月如梭。
张作霖长到17岁，
身高一米五七。
跟几年前大不相同了。
十七八岁的人就成人了，
可以后呢，
张德霖也不长个儿了，
就停到这儿了。
小伙儿长得虽然不是俊美，
但是也拿得出去，
小眼睛不大，
挺有神，
大辫儿梳的挺光溜。
这个跟当初不一样，
鸟枪换炮了，
这兽医庄子没少挣钱，
从里往外，
从头至脚也就穿上细布衣服，
腰里揣着银子，
出入饭馆也算人五人六的了。
那么在此期间，
张作霖也回家去过几趟，
把积攒俩钱也送到母亲手里，
他母亲王氏自然是高兴，
望子成龙嘛，
盼着他回家团聚。
张作霖说，
娘啊。
我也老大不小的了，
在高坎混的不错，
你说我回来干什么呢？
您等着我再多攒点儿钱，
咱们家够过了，
我一定回来。
他娘一听他说的也在理儿，
嘱咐儿子走正路，
千万别学坏。
张作霖点头，
又回到高坎。
说不学坏呀，
不可能啊。
在那个社会环境的熏陶下，
很难做好人。
就拿高坎镇来说，
小戏园子、
茶馆、
挂摊、
饭馆、
当铺应有尽有。
入夜之后，
华灯初上，
跟火龙相似，
小小的一个地方，
光窑子就有几十家，
另外东头西头一拉溜有十来个大宝鱼。
每一天的宝局里都是高朋满座呀。
这人吃饱了喝足了，
不干别的，
不是逛窑子就是耍钱。
那么张作霖光身一个，
手头也比较富裕了，
他能闲得住吗？
没事儿也到宝局溜达。
你说一开始啊，
是为了看看热闹，
小的溜的玩玩过过瘾，
日久天长，
中了毒了，
不玩儿啊，
不行，
闹心呢，
那会儿。
所以张作霖把积攒的钱揣到怀里，
诶，
这两条腿不由自主的就进宝玉。
追着宝局的人也认得他了。
都管他叫老疙瘩，
哎呀，
老疙瘩来了，
来来玩去吧，
这来这来这来，
诶来来来来。
进赌场的人10个得10个数。
张作霖也不例外呀，
好不容易攒的钱都送到这儿了。
有时候，
张作霖恨自己。
干脆别玩。
赌场没有好下场啊，
我爹不就这么回事儿，
真格的，
我还走他那条路吗？
不，
有一阵子他没玩，
诶，
就积攒了一百两银子，
在那个年头，
一两那是一笔巨款。
就是给地主家扛活365天，
一年到头只能挣五两银子，
赶一年大车只能值七八两银子。
那十两银子就能买几个大牲口，
一百两银子那就能盖房子置地，
正经像样了。
张作霖一想啊，
带着一百两银子回家。
我后老我娘我姐不定多高兴，
我们家的房子太破了，
回去就盖房子。
然后再置他50亩好地。
从今往后走正路了。
让我娘过几天舒舒服服的日子。
他把这行头也换了，
把行程的日期也定了。
老头儿呢，
听说干儿子要走，
难舍难离，
还请儿子吃了顿饭。
张作霖要走的时候，
得到街上转悠转悠，
给娘捎点什么东西，
给姐姐捎点儿什么，
可这两条腿一拐弯，
又进了宝局。
这家宝局在高坎镇上是头一家。
开宝局的东家是于六爷。
要提起于六来，
无人不知啊。
干这行买卖不容易，
私官两面，
手眼通天，
软的硬的都得会，
官府来了能答对，
土匪来了也能对付。
不管你是什么人，
到这儿你得规规矩矩的，
这于六爷是大耍不人的。
颇有声望，
因此他这买卖做的也红火，
四乡八镇的，
外府外县的，
有很多大赌家都上这儿来。
张作霖呢，
也是这儿的常客。
张作霖一想，
我怀里有一百两银子，
今儿个我手气要好，
我再赢他几十两甚至一百两，
不就更好了吗？
我今天心情挺好，
碰碰运气，
迈步，
他进了于六的宝局了，
人们都认识他，
其中有个叫马大牙的，
这小子是个皮子。
成年长大，
这一看是张作霖，
哎呀，
兄弟，
来来来来来这来这来这来，
怎么我我推一锅捧捧场吧，
好嘞。
张过来一看，
这些人都熟人。
拉把椅子坐下了，
这帮人赶紧围拢过来了，
马大牙坐庄，
把天九牌洗完了，
啪啪啪，
码好了，
色子在手心儿里攥着，
坐好坐好啊。
偏门就是张作霖？
他问。
我说，
老弟今儿个玩儿多大的柱啊？
张作霖一笑，
这可不好说，
就看我的手气如何了，
兄弟，
今儿哥哥奉多大的数，
我奉陪到底，
来来来，
各位呀呀。
张作霖一狠心，
掏出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也是钱呢，
白花花的马蹄银诶。
10两，
他押上了，
啪啪啪，
别人也押上了。
这帮混子一瞅一恨，
这老疙瘩今天是真肥呀。
这是试探着就押了白银10两，
有意思，
好好看看这场赌吧，
啪，
色子打完了，
六过一，
七对门拔到底，
啪啪啪，
每人一抄牌。
张子霖把四张牌拿过来，
翻过来一看，
傻眼了。
闹了半天，
***大五虎头一个地牌怎么配？
怎么是一二开不走没一俩的。
张作霖就知道这十两银子交代了，
果不其然，
头一把输了。
不过张作霖的也常输钱，
这也算不得了什么，
多少有点发火，
掏出二十两来叭，
押上了二把牌子一翻，
张子霖一瞅，
更傻眼了，
逼十两耶，
心说，
他妈我这手气，
怎么这么背二十两银子让家搂了？
张作霖这一着急。
把腰里那七十两全拿出来了，
心说，
我也不给我妈送了，
这回你看看我的手气如何啊啪。
全拍这儿了。
张作霖心说，
就看见一回了，
这下我赢了，
就有富裕，
这趟没白来色子，
打过之后，
啪啪啪，
每个人一抄牌，
张子霖把4张牌拿过来，
叭叭叭扒一看。
眼着毛都乐开花。
可这个牌这个姓啊，
闹了半天，
对大人，
天九王。
张德霖把4张牌往桌上一放，
往椅子上一靠，
嗯，
怎么说怎么有理赔钱吧？
可这时候呢，
庄家还没亮牌呢，
等庄家配好了牌，
啪翻过个儿的一亮牌。
张作霖揉揉眼睛一看，
当时傻了。
做梦他也没想到庄家排起的报，
这玩意儿叫炸子啊，
前面是对地，
后边是皇上头鸭头尾鸭尾。
赢个老满，
张作霖顿时的汗就下来了，
马大牙欠欠身，
把那七十两银子拿起来揣在怀内，
老弟，
还有钱没往外掏，
方才我说了，
我奉陪到底呀。
张作霖心说，
我那钱呢，
我我我我攒了好几年呢，
那是我回家盖房子置地的钱，
我我我就这么败了，
不对。
今儿个这牌是不是有鬼呀？
马大牙可不是个好东西，
听说他耍过腥钱，
好小子，
你要糊弄我，
今儿个有你的好看，
张作霖才要血染宝驹。